中国机器人革命的内部

陈亮是Guchi Robotics的创始人，这是一家总部位于上海的自动化公司。他身材高大，体型偏胖，四十多岁，戴着方框眼镜。他日常举止沉稳低调，但当他进入状态时——近距离接触他制造的技术，或是在商务会议上讨论机器人即将取代人类工人时——他会露出欣喜的笑容，让人想起一个第一次到梦想工作岗位实习的实习生。Guchi公司生产的机器被比亚迪和蔚来等许多中国顶级汽车品牌用于安装车轮、仪表板和车窗。他从中文词“固执”中取名，意为“坚定不移的智慧”，尽管它听起来像一个意大利奢侈品牌，但这并非完全不受欢迎。
近二十年来，陈亮一直试图解决他认为是一个工程问题：如何在技术上尽可能多地消除——或者在他看来，解放——汽车工厂的工人。去年年底，我拜访了他在上海西部郊区的Guchi总部。总部旁边有几个仓库，Guchi的工程师们在那里调试机器人，以满足客户的规格要求。陈亮是一名工程师，他于2019年创立了Guchi，旨在解决汽车工厂中最艰巨的自动化任务：“总装”，即生产的最后阶段，届时所有复合部件——仪表板、车窗、车轮和座椅垫——将组装在一起。目前，他的机器人可以在没有人为干预的情况下将车轮、仪表板和车窗安装到汽车上，但他估计，总装工作的80%仍未实现自动化。这就是陈亮的目标。
与世界上许多地方一样，人工智能在中国已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但最让中国政治家和实业家兴奋的是机器人领域的进步，当机器人技术与人工智能的进步相结合时，可能会彻底改变工作世界。中国当前机器人热潮背后的技术是深度学习，这是像ChatGPT这样的大型语言模型背后的数学引擎，它们通过识别海量数据集中的模式来学习。许多研究人员认为，机器可以像ChatGPT学习导航语言一样学习导航物理世界：不是遵循规则，而是通过吸收足够的数据，从而产生类似人类的灵巧性。许多技术专家的目标是开发能够从事工厂劳动的人形机器人——这项工作在全球范围内雇佣了数亿人。
为实现这一目标而投入的资源是惊人的。2025年，中国宣布了一项1000亿英镑的基金，用于包括量子计算、清洁能源和机器人技术在内的战略技术。主要城市也投入了自己的资源用于机器人项目。目前约有140家中国公司希望制造人形机器人。其中一些领跑者于2月首次亮相，在春节联欢晚会上，这是一个由国家编排的壮观景象，其浮夸和国家意义堪比超级碗。数亿观众观看了机器人表演喜剧短剧和武术表演。进步的速度令人震惊。去年，机器人还在表演同步啦啦操。今年，它们表演了侧手翻和跑酷。意图很明显：机器人来了，而中国将是制造它们的国家。
一个人工智能驱动的人形机器人大规模生产的世界似乎仍然属于科幻小说的范畴。去年年底，我走访了中国五个城市的11家机器人公司，试图了解我们离机器人未来还有多近。我遇到了许多雄心勃勃的企业家，他们在一个与市政政府深度融合的环境中运营，以至于公共和私人之间的界限正在失去意义。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参与这场制造和商业化能够取代人类工人的机器人的竞赛——其中一些已经有了热情的西方买家。
在Guchi Robotics的一个仓库里，通用汽车的一队员工正在测试Guchi的车轮安装机器，为运往加拿大的货物做准备。一辆白色通用汽车卡车的车身占据了房间中央的一个高架平台。这辆卡车被四个大型机械臂和一堆电线环绕，位于一个由钢条制成的黄色安全围栏内。我在场边观看，一位留着胡子的通用汽车工程师在钢笼外摆弄着一个控制面板。
这位工程师是一位美国人，我称他为杰克，他在通用汽车的“制造优化”部门工作。“说得严重点，任何能让生产线上的工人消失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我的工作，”杰克告诉我。他说，通用汽车每年为他的部门设定减员目标，这要求在北美所有工厂减少一定数量的工厂工人。杰克解释说，他的团队选择Guchi而不是一家德国竞争对手——这家竞争对手95%由一家中国公司拥有——是因为另一家公司无法提供移动式装配线。他说，购买Guchi的机器将减少一个工厂12名装配操作工的工作。（通用汽车没有证实减员目标，但一位发言人表示，公司实施技术是为了提高安全性、效率和质量，“特别是对于体力要求高或重复性任务。”）
特朗普政府振兴美国工业生产的使命的一个讽刺之处在于，让美国再次伟大的许多机器设备都来自那个最初促使美国工业复兴的国家。中国目前占全球每年新增工厂机器人安装量的一半以上。“中国工程师能做的，美国人几乎都能做到，”陈亮告诉我。“这真的只是成本和速度问题，以及你能投入多少人来解决问题——我们可能有1000人能做这项工作，而他们可能有100人。”
陈亮和我走到仓库尽头，那里可以看到通用汽车卡车的前部。在看了杰克工作了一会儿后，陈亮指着车身两侧的机械臂对我说：“你看到那些了吗？那是拧螺丝的机器人。即使制造业回流到北美，他们也不会再让工人到生产线上拧螺丝了。他们会使用机器人。”
我不太确定。美国人选择特朗普，不就是因为他们想要回蓝领工作吗？陈亮认为这纯属幻想。世界已经改变，年轻人也变了。陈亮让我想想中国，那里的工厂文化根深蒂固，但越来越多的中国年轻人不愿意忍受枯燥乏味的工作。“现在的年轻人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陈亮的意思是，如果连中国人都开始不愿意做工厂工作了，为什么美国人会愿意呢？
我拜访Guchi总部一周后，在北京西北部见到了陈亮，那里是北京顶尖大学的所在地。他邀请我参加中国最受关注的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之一Galbot的总部会议。今年春节联欢晚会上，它的一款轮式人形机器人出现在一个小品中，它从架子上递给一位男演员一瓶水，并叠了衣服。自2023年成立以来，Galbot采取了比许多竞争对手不那么张扬的策略：制造能够执行日常任务的机器人，例如安全可靠地拾取物品并将其放置在其他地方。该公司创始人王贺最近告诉一位中国记者，他们的机器人已经部署在中国几家汽车工厂，尽管视频显示它们是在高度受控的环境中。
Galbot的“拾放”机器人可能看起来比那些会后空翻的竞争对手笨拙得多，但一个关键的区别是，机器人杂技演员是按照预先编程的指令运行的：它们是运动控制和平衡的壮举，但它们不会偏离剧本。Galbot正在开发的技术被称为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旨在让机器能够在不熟悉和流动的环境中运行，就像人类一样。目前，Galbot的机器人还不能可靠地完成对人类来说微不足道的任务——比如洗碗——但王贺告诉中国记者，他计划在三年内拥有10000台机器人处理基本的零售和工厂工作。（一些人工智能先驱，如Yann LeCun，对当前深度学习范式能否带来Galbot等公司所期望的结果持非常怀疑的态度。）
陈亮此行的目的是考察Galbot的机器人如何在电动汽车工厂内部署，这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制造环境之一。这样的壮举需要对机器人进行大量工厂场景的训练，但目前还没有现成的数据库可供利用。为了让Galbot有机会在工厂部署其机器人，他们需要一位拥有数十年复杂制造经验的专家，来定义人形机器人的正确任务，它需要学习什么数据，甚至弥补机器人尚不能做的事情。这就是陈亮打算做的事情。
我们乘坐电梯来到一座塔楼的顶层，然后走进一间会议室，可以看到北京大学郁郁葱葱的绿色校园。一位Galbot的高级工程师随后到来，开始向陈亮介绍公司最新的发展情况。他说，Galbot机器人最近被部署在北京的10家药店，全天候24小时配药。它们由英伟达芯片驱动，成本约为70万元人民币（7.6万英镑）。工程师在讨论Galbot人形机器人背后技术的幻灯片上停顿了一下。
工程师指出，在深度学习兴起之前，像陈亮这样的工业机器人专家需要手动训练他们的机器。程序员为每一个动作编写明确的指令。当出现问题时，他们会调试代码并添加另一行来处理新情况。深度学习有望用更灵活的VLA模型取代手写指令。创建此类模型的一个主要瓶颈——“ChatGPT时刻”尚未在机器人领域到来的一大原因——是数据的稀缺性。
研究人员有两种方法来收集这些数据。一种是称为远程操作的手动过程，人类引导机器人完成一项精确的任务，有时成千上万次。每项任务都会记录一整套数据，包括视觉信息、手部定位、扭矩、深度等，称为“动作序列”，之后将用于训练VLA。这种方法劳动密集型，这就是为什么Galbot更喜欢第二种方法：构建虚拟环境。“这就像《阿凡达》一样，”工程师告诉我们，指的是那部大片。“我不必亲自踏上战场，我只需要躺在我的舱里，就可以模拟这一切。”
工程师向我们展示了Galbot机器人作为店员、老年护理伴侣以及在真实街道交通中进行配送的机器狗的真实视频。工程师声称，如果投入足够的资源，这些配送机器人可以在“两到三年内”准备就绪。（他们还没有决定。）在了解了所有可能性之后，陈亮几乎无法抑制他的兴奋。他提出了一个计划，训练Galbot的人形机器人拧螺丝。人类工人凭直觉就能做到这一点，但将其分解给一个没有脚本的机器人会暴露出许多微小的决策——找到孔，对齐螺丝，施加适当的压力和扭矩，以及知道何时停止。工程师告诉陈亮，Galbot机器人已经能够抓握和操作螺丝刀等工具，但他还不确定它能否对齐螺丝或知道要拧多紧。“让我们来定义责任，”陈亮安慰他。“你能可靠处理什么，我来接手。”
双方就一个目标达成一致：为了在工厂中可行，Galbot人形机器人需要能在八秒内拧紧一个螺丝。工程师向后靠去，略显不知所措。“你们在工程方面拥有如此广泛的专业知识。”
“不同的基因，”陈亮平静地回答。“我们可以一起解决行业的问题。”
会后，我向北走了一个街区，来到附近的一家商场，Galbot在那里的一家促销展台后面放置了一个零售机器人。G1型号是白色的，像人体模型一样。仍然有一个人类工作人员在旁边，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出现什么差错。我用平板电脑点了一瓶宝矿力水特，一种日本能量饮料。G1转向货架，它的机械臂像翅膀一样伸向两侧，然后一个夹子抓住我的饮料并将其拿起。它将瓶子放在柜台上，但位置略高，所以饮料虽然没有倒下，但向旁边弹了几厘米。
在与陈亮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强调这项技术的发展速度超乎我的想象。但我的G1机器人体验——本质上是一个被美化的、半熟练的自动售货机——让我产生了怀疑。两个月后，也就是二月，我在公寓里观看了春节联欢晚会。Galbot的机器人出现在一个预录制的环节中，它看起来不一样了。夹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10根灵活的手指。手臂不再粗壮，而是变得轻盈而拟人化。当机器人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水瓶时，它的动作比以前更快、更自信。我不知道有多少是剪辑或舞台安排的。但我尝到了陈亮当时感受到的滋味。
如果你看过中国机器人跳舞或打功夫，那么它很可能是Unitree制造的。去年，该公司出货了超过5500台人形机器人，数量超过了世界任何一家公司。最近，一段病毒式传播的视频显示，中国流行歌星王力宏在成都的一场演唱会上，Unitree机器人担任伴舞。埃隆·马斯克转发了它，只说了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这些病毒式传播的表演为中国起到了很好的营销作用。但Unitree的主要客户是实验室和大学，包括牛津大学、卡内基梅隆大学、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和波士顿动力公司，它们购买机器人并开发软件使其更智能。一位发言人告诉我，Unitree希望他们的机器人最终能进入工厂和家庭，以便它们能够“为人们承担危险、重复和繁琐的工作”。
一天晚上，我在宁波市的一辆出租车里，收到了一位Unitree发言人的信息。我们原计划第二天早上在他们位于杭州的总部见面，乘火车约一小时车程，但该公司突然安排了一个“重要活动”，将关闭办公室附近的所​​有道路。在中国，很少有什么事情能阻止交通并改变公司的时间表。我查看手机，想看看习近平主席在哪里：两天前，他参加了广州的一项体育赛事，但尚不清楚他下一步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