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打并遭受酷刑”：一对英国父子如何在迪拜发家致富，然后成为通缉犯

阿联酋-阿曼边境的沙漠中矗立着一道四米高的铁丝网。2021年2月17日凌晨，58岁的英国商人阿尔伯特·道格拉斯（Albert Douglas）正沿着铁丝网匍匐前进，寻找出路。道格拉斯身材瘦削，戴着眼镜，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真诚的笑容，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他被迫放弃了位于迪拜棕榈岛朱美拉（Palm Jumeirah）的家——这是一个遍布高端住宅的树形群岛——并开始了躲藏生活。他过去常常开着劳斯莱斯四处游荡，如今却坐在一辆皮卡车里，由人贩子载着。人贩子在深夜将他送到了靠近阿曼的艾因（Al Ain）边境。他觉得，自己过去的生活如此迅速地化为乌有，简直难以置信。现在，唯一重要的是翻过那道铁丝网。
几周前，道格拉斯还在家里，通过视频连线观看他的最高法院上诉。迪拜当局因为他的儿子沃尔夫冈·道格拉斯（Wolfgang Douglas）公司的债务而对他穷追不舍，而沃尔夫冈当时身在英国，阿尔伯特却被逮捕了。阿尔伯特面临250万英镑的罚款和三年监禁——这是他获得宽恕的最后机会。他一直相信真理终将战胜一切，但当他看着听证会进行时，他对这个体系的信心消失了。他决定暂时躲在朋友的公寓里，同时权衡自己的选择。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别无选择。“那时我决定离开，”他说，“我不是等到最后一刻，而是等到最后一秒才离开。”
逃跑计划启动了。不久，阿尔伯特便开始前往边境，途中更换了车辆。他们在一个附近的村庄安顿下来，等待夜幕降临。当他接近铁丝网，试图找到一个事先挖好的洞时，一切似乎都进展顺利。然后，沙漠的宁静被叫喊声和枪声打破。红点闪烁在阿尔伯特的身上——那是正在逼近的阿联酋士兵武器上的激光瞄准。沃尔夫冈当时正在伦敦肯辛顿的家中关注事态发展，他被连接到边境另一边一名人贩子的手机上。现在，枪声从电话里传来。在他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电话就断了。在沙漠里，士兵们包围了阿尔伯特。他恳求他们不要开枪。一个头套被套在了他的头上。
阿尔伯特不知道自己被带到了哪里（他的家人认为是在一个军事基地），但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黑暗肮脏的牢房里。他说自己被剥光衣服、掌掴、剥夺睡眠，并被审讯了数日。他被反复追问关于人贩子的细节。“我没有隐瞒信息，”他说，“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我被打，我被折磨。”之后，阿尔伯特被带到了阿布扎比的艾因中央监狱。在他被关押在那里期间，三名狱警闯进了他的牢房。当他们离开时，他已经不省人事。他的头被“像足球一样踢来踢去”；他的肩膀也严重骨折。阿尔伯特至今仍会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回忆起那段经历，他形容自己处于一种完全的震惊状态。“你只是以为它会停止，”他说，“它并没有停止，但你只是以为它会停止，然后，基本上，你认为自己会死。”
在伦敦，沃尔夫冈焦躁不安。由于无法直接联系到阿尔伯特，他启动了在阿联酋的人脉来寻找他。他首先想到的是枪声来自人贩子，而不是士兵。他听说过有人被杀害并被扔进边境沟渠的事件，于是组织了一次沿边境的搜寻，希望能找到一具尸体。他们打电话给医院，甚至报警，但一无所获。几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当沃尔夫冈疯狂搜寻时，阿尔伯特却被单独监禁。大约10天后，沃尔夫冈接到一个未知的阿联酋号码打来的电话。“儿子，”阿尔伯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中回荡着叫喊和尖叫声，“我过得不好。”
迪拜一直是一个人们逃离或逃往的地方。这座城市相互竞争的景象——社交媒体上展示的景象，以及其复杂的现实——在最近几周从未如此明显，其光鲜的外表被伊朗导弹击穿，导致外籍人士、游客和备受诟病的“网红阶层”争相抢购机票离开该国。这场冲突动摇了阿联酋是中东稳定岛的观念，损害了其对外国人的吸引力。这也暴露了其公众形象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其统治者的严格控制。自2025年起，网红需要政府颁发的许可证，而普通民众也被警告，他们因分享来自“未知来源”的视频而面临罚款或监禁。据报道，包括一名60岁的英国游客在内的21人因分享与袭击有关的内容而被起诉。
在美国-以色列对伊朗发动战争之前，估计有25万英国侨民居住在阿联酋，这一数字近年来大幅增长。大多数人居住在阿布扎比或迪拜，后者是七个酋长国中营销最积极的一个。对许多人来说，阿联酋是一个受欢迎的避风港，可以摆脱家乡的高税收、破败的公共服务和糟糕的天气。更不用说同性恋的非罪化；缺乏政党；已婚性侵受害者可能因婚外性行为而被起诉；或者该市由人工智能驱动的面部识别摄像头和生物识别身份识别网络使其成为世界上监控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历届英国政府都倡导与阿联酋建立更紧密的经济关系，阿联酋是英国在中东最大的贸易伙伴。2021年，英国启动了一项旨在深化各领域合作的联合伙伴关系；这230亿英镑的贸易关系是目前有5000多家英国企业在该国运营的原因之一——预计到2030年这一数字将翻一番。最近，迪拜的经济活力已成为攻击英国的工具，尤其是那些来自政治右翼的人。房地产开发商、改革英国党（Reform UK）的财务主管尼克·坎迪（Nick Candy）（他最近在阿联酋启动了一个20亿美元的豪华房地产项目）告诉《国家报》，迪拜拥有“创造完美蛋糕所需的一切……低犯罪率、低税收、高生活质量”。在3月份伊朗导弹袭击后，他说他仍然“在迪拜比在萨迪克·汗（Sadiq Khan）的伦敦更安全”。
现实情况是，那些到阿联酋经商的人非常脆弱。债务经常被视为刑事案件，一张空头支票——甚至是一场出租车费纠纷——都可能让你锒铛入狱。权力集中在少数阿联酋人口手中，法律体系可能被用来对付失宠的外国人。2023年，工党议员海伦娜·肯尼迪（Helena Kennedy KC）监督了一份关于“在阿联酋经商的真实成本”的实况调查报告。报告指出“对刑事司法系统的担忧……特别是对非阿联酋国民的影响”，以及迪拜的公众形象与所提供的证据之间存在“重大脱节”。
最令人愤慨的案件之一是英国房地产开发商瑞安·康奈利厄斯（Ryan Cornelius）及其商业伙伴查尔斯·雷德利（Charles Ridley）的案件，他们因与迪拜伊斯兰银行（Dubai Islamic Bank）的贷款欺诈案被判入狱。他们被判处10年监禁，而银行已没收了价值16亿美元的资产——是原始贷款价值的三倍——包括康奈利厄斯在伦敦的家。2018年，他们的刑期又延长了20年。他们从那时起一直被监禁。
英国政府最新的阿联酋海外商业风险指南中并未提及这些危险。之前的指南（于2020年撤回）仅承认该国可能是一个“要求苛刻且有时令人沮丧的商业市场”。与阿尔伯特的证词相比，这简直是轻描淡写。他的故事引发了关于英阿关系性质、外交部在公民被拘留时不愿意干预的问题；以及那些为了工作或休闲而涌向迪拜的英国公民是否得到了关于风险的充分警告。
20世纪90年代末，当阿尔伯特首次抵达迪拜时，这里是任何商人所能期望的一切：一个充满潜力的新边疆。来自伦敦北部恩菲尔德的阿尔伯特出身于一个罗姆人-吉普赛商人家庭，多年来他建立了自己的人工地板公司CCS。他是一个说话温和、老派的人——沃尔夫冈说，他总是穿着三件套西装，即使在海滩上也是如此——并且有很强的职业道德。2002年，迪拜通过了一项允许外国人购买某些地区房产的法律，引发了移民潮，几年后，阿尔伯特和他的妻子娜奥米（Naomi）决定在那里定居。沃尔夫冈是四个孩子中的长子，他一离开学校就进入了家族企业，继续在英国负责运营。
当时，迪拜正经历爆炸式增长。像棕榈岛朱美拉和哈利法塔（Burj Khalifa）——如今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这样的超级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人口也在激增。阿尔伯特很快意识到，海湾市场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于是他在2008年建议沃尔夫冈加入他，创办另一家地板公司。这是一家“友好竞争者”，将使该家族在该地区拥有更大的影响力。沃尔夫冈关闭了英国的公司，飞往迪拜创办了自己的公司，名为TimberWolf Flooring。那时，棕榈岛朱美拉的建设已经完成，很快，大部分家人都住在了那里。阿尔伯特住在O Frond，沃尔夫冈住在F。
起初，一切都非常符合品牌形象。这个家庭受到了迪拜精英的欢迎，并被邀请参加晚宴和酒会。迪拜统治者谢赫·穆罕默德·本·拉希德·阿勒马克图姆（Sheikh Mohammed bin Rashid al-Maktoum）赠送给他们一只名叫斯诺伊（Snowy）的宠物小老虎（沃尔夫冈照顾它直到它长得太大无法处理，然后将其送回了酋长的私人动物园）。沃尔夫冈说，每一天都“像中彩票一样”，作为“早期移民”社区的一员，他们开着阿斯顿·马丁和法拉利在周围拔地而起的新摩天大楼中穿梭，他们体现了迪拜想要展现的形象。这个国家正在实时发展。阿尔伯特说，这让他想起了“狂野西部”。“朱美拉简”（Jumeirah Janes）是当时居住在那里的西方外籍人士妻子们的昵称。
阿尔伯特说他从来都不是为了生活方式而去的。他是一个“工作狂”，业余时间都花在家人身上。但像沃尔夫冈这样的外向型人才乐于融入这座城市浮华的文化。沃尔夫冈喜欢成为迪拜社交圈的一员，并很快成为其他希望移居那里的英国企业家和外籍人士的联系人。他形容自己是一个“精心挑选的B名单商业发展名人”社区的成员，他们会在派对上被安排出场，或者在有新名人在此购房时被鼓励拜访。“我是‘这就是成功的样子’的榜样，”沃尔夫冈说，“这是铁证。”
情况很好，直到它变糟了。沃尔夫冈参与了为包括哈利法塔、La Mer海滩和City Walk在内的大型政府相关项目提供木地板、定制木材设计和外墙的供应。他说，随着时间的推移，收回他工作款项变得越来越困难。“我们说的是数千万，”他说。由于没有资金流入，沃尔夫冈无法支付债权人，一旦开始违约，“法律就严重偏向于你”。沃尔夫冈说，追讨这笔钱意味着要与政府对抗，他深知迪拜的运作方式，明白这种情况会很快失控。
在迪拜，负债累累是一个脆弱的处境，因为金融犯罪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在阿联酋，债权人可以利用民事法院让债务人入狱或受到无限期旅行禁令。尽管近年来该国已出台新的破产法，并基本结束了对空头支票的刑事定罪，但此类案件仍可在民事案件中追究，并导致监禁。入狱并不能免除债务人的责任——在偿还债务或根据最近的改革正式重组债务之前，你不会被释放。该体系通常被概括为“不付钱，不走人”。
如果一个做生意的人失宠于当权者，刑事司法系统可能会被滥用。这可能是为了迫使某人退出合伙关系、勒索贿赂，或者像康奈利厄斯和雷德利那样，他们被DIB主席、谢赫·穆罕默德的亲信穆罕默德·易卜拉欣·沙伊巴尼（Mohammed Ibrahim al Shaibani）盯上，并被用作公司掠夺的一部分，在此过程中，金钱和资产被没收。“总是同样的故事，”Detained in Dubai（一个倡导人权和公民权利的组织）的创始人拉达·斯特林（Radha Stirling）告诉我。“一个外国人来了，安顿下来，受到欢迎，开始做生意，然后一个阿联酋官员或银行经理就会盯上他们。”
2019年，沃尔夫冈因健康紧急情况返回英国接受治疗。在那里，他向一家阿联酋律师事务所寻求法律建议。他被告知，该国有人想让他入狱，他不应该回去。在沃尔夫冈康复期间，阿尔伯特前往伦敦。他们在肯辛顿的Exhibitionist酒店会面，评估局势。阿尔伯特告诉沃尔夫冈，迪拜警方一直在没有文件的情况下没收沃尔夫冈的货物。“他们失控了，”他告诉儿子。
阿尔伯特感到愤慨。在他看来，两人都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愿放弃他建立起来的生意。他获得了一份法律文件，证实他与沃尔夫冈的生意无关，并相信他可以继续安全地经营自己的公司。至关重要的是，他相信这个体系。“我只是认为它会自行解决，”他告诉我。沃尔夫冈敦促父亲留在英国。“如果你回去，”他说，“他们就会盯上你。”阿尔伯特不以为意。2019年8月，他飞回迪拜，准备恢复业务。当他抵达迪拜国际机场时，他被逮捕了。
对于外国人来说，迪拜的法律体系可能和它的天际线一样令人眼花缭乱。被捕后，阿尔伯特获得保释并被禁止旅行。随后，在一次用阿拉伯语进行的听证会上，双方均未提出证据，但阿尔伯特被判有罪。直到后来，他才开始了解针对他的案件。检方的依据是阿尔伯特的名字出现在一份贸易许可证的签署人名单上，该许可证在他帮助沃尔夫冈在阿联酋创业时使用。然而，他们调出的文件需要每年更新，已经过时了。阿尔伯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