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盗版遭严打——但是否已失控？

“足球已然疯狂烧钱！” 1995年7月的一个周日，《人民报》头版头条如此惊呼。该报气喘吁吁地报道称，三家俱乐部合计将斥资超过2000万英镑引进新球员。

那个夏天最引人注目的转会是斯坦·科利莫尔从诺丁汉森林转会利物浦，转会费创下英国纪录，高达850万英镑。

如今看来，这个数字可能并不算太惊人，在一个转会费动辄上亿英镑已是家常便饭的时代。但当时，这绝对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它标志着足球从一项运动转变为一门大生意。

这一切之所以成为可能，要归功于1990年代初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Premier League）的成立，以及其与广播公司天空体育（Sky）达成的首份电视转播协议，后者斥资超过3亿英镑获得了五年的转播权。这项协议首次将顶级联赛的直播赛事置于付费电视的围墙之内。

这是一种利润丰厚的模式，后来被赛车、橄榄球、高尔夫和板球等其他顶级赛事争相效仿。

但如今，这种模式正面临压力。盗版已在英国体育界泛滥：咨询公司Ampere Analysis的数据显示，约有一半的体育迷承认通过他们可能委婉地称为“替代性”的方式观看付费内容。

今年夏天，已经出现了打击盗版的迹象。

8月，兰开夏郡一名男子因经营非法流媒体服务被判处六年半监禁，警方称该服务已产生近100万英镑的非法利润。6月，来自彭布罗克郡的一名邮递员因向近2000人销售非法订阅服务和提供盗版软件而被判处三年多监禁。

8月，来自默西赛德郡的第三名男子因类似罪行被判处缓刑32个月。多家酒吧因非法转播比赛而被罚款数千英镑。

斥巨资购买体育赛事独家转播权的有线电视公司，如今不得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地保护他们的投资。在某种程度上，广播公司曾将版权盗窃视为商业成本：虽然令人烦恼且代价高昂，但并非生存威胁。但现在，随着广告收入下降，观众纷纷转向天空体育或TNT体育等长期订阅服务，整个行业正变得异常担忧。

电视体育黄金时代的终结？

这其中涉及巨大的利益。仅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本身就是一个体育巨头。在其最新的交易中，它以67亿英镑的价格将其国内转播权出售了四年，海外转播权收入也与之相当。在巨额电视转播费的支持下，俱乐部得以吸引世界顶尖球员。这反过来又为联赛赢得了重要的国际声誉。

尽管足球是英国付费电视的最大受益者，但像一级方程式赛车、六国橄榄球赛和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等其他赛事在出售独家转播权时也获得了极高的费用。免费电视上的体育直播变得越来越罕见。

然而，盗版和非法观看的激增可能会威胁到这种财富。这种行为在年轻的数字原住民观众中最为普遍，他们每年在体育迷中所占的比例越来越大。但许多年长观众似乎也对此习以为常。

Ampere Analysis的研究员丹尼尔·莫纳汉（Daniel Monaghan）表示：“18至34岁的观众中，超过70%承认定期这样做。35至44岁的观众中，超过一半承认这样做，而45至64岁的观众中约有三分之一。”

今年的欧冠决赛在英国首次在30多年来进入付费墙。观众被要求至少支付4.99英镑才能观看，这引发了强烈反对，包括时任首相、阿森纳球迷基尔·斯塔默爵士（Sir Keir Starmer）。

他在X（前身为Twitter）上写道：“辛勤工作的人们不应该被迫掏钱订阅才能观看这场比赛。”

许多人根本拒绝付费：根据Gaming Compliance International咨询公司代表《卫报》进行的研究，英国有370万个IP地址访问了该比赛的非法流媒体。相比之下，约有700万人合法观看了比赛。

一位名叫“Kiran”的30多岁科技行业从业者是盗版流媒体的重度用户，他不愿透露真实姓名。作为一名狂热的阿森纳球迷，他喜欢观看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和欧冠比赛，以及西班牙足球甲级联赛（La Liga）的重要比赛。他订阅了TNT体育，但会使用流媒体网站观看那里没有的比赛。

他说：“归根结底是经济因素——这是最主要的——以及便利性。要看到每一场比赛，一年要花几百英镑。”

与此同时，他使用的流媒体是免费的，链接在社交媒体上随处可见。

但他表示，还有另一个问题：著名的“停播”（blackout）。周六下午2:45至5:15之间进行的比赛通常不在英国直播，这是一项旨在保护低级别联赛比赛上座率的数十年政策。但英国境外的广播公司可以也确实会转播这些比赛，从而助长了盗版流媒体。

Kiran说：“我几乎是因为‘停播’才开始观看流媒体的，而且我得说，随着订阅费用越来越贵，我有点开始这样做了。”

Fire Stick、非法流媒体和VPN

寻找盗版内容的人有很多选择。在线讨论组中可以免费获得流媒体链接以及如何规避其陷阱的建议。Kiran和他的朋友们使用的这些链接存在实际的缺点——例如频繁的缓冲或糟糕的画质，或者平台会毫无预警地消失。在某些情况下，它们还可能被用来向观众推送色情网站的露骨广告。

许多人更喜欢使用流媒体设备访问非法内容，例如亚马逊Fire Stick，这是一种可以插入电视的袖珍小工具。这些设备是合法产品，但也可以“侧载”（sideload）未经授权的软件，使盗版者能够通过提供精选频道套餐来模仿合法出口的输出。

非法观看的第三种选择是使用虚拟专用网络（VPN），它能让你的电脑有效地伪装成位于另一个国家，而那个国家的体育节目访问权限比英国便宜（或完全免费）。

今年早些时候，体育行业组织（Sports Industry Group）发现，58%的受访球迷认为非法流媒体在社交上是可以接受的。

这可能是因为观众已经开始厌恶他们被期望支付的金额。

正如英国政府知识产权局（Intellectual Property Office）所指出的，“非法内容访问的主要驱动因素是对合法服务定价不公平或过高的看法”。

例如，一个想观看所有英格兰足球超级联赛直播的英国人，需要同时订阅Sky Sports和TNT Sports。如果再加上一些西班牙联赛或欧洲冠军杯橄榄球赛，就必须添加Premier Sports。许多拳击比赛和NFL比赛在DAZN上播出。一个热情的球迷很容易每月花费80至100英镑。

直到相对较近的时候，广播公司本身并不认为打击盗版是优先事项。他们专注于观众增长，版权侵权仅仅是商业成本。

在行业的一些领域，这甚至被视为一种好处。2013年，时代华纳当时的首席执行官杰夫·比克斯（Jeff Bewkes）曾不无得意地称其电视剧《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成为全球被盗版最多的剧集。他认为，非法观看产生的关注度“比艾美奖更好”，因为它有助于制造话题，并最终吸引新订阅用户。

然而，现在情况已经发生了转变。随着广告收入下降，观众纷纷从长期订阅服务转向Netflix、Amazon Prime和Apple TV等流媒体平台的更灵活的套餐，传统广播正面临压力。Sky和TNT体育都报告了亏损。

根据WPI Economics最近的一份报告，非法体育流媒体每年给广播行业造成约7亿英镑的损失。

对基层体育的威胁

盗版已经对赛场产生了影响。

在去年的一个会议上，体育流媒体平台DAZN的全球版权主管汤姆·伯罗斯（Tom Burrows）将盗版描述为该公司面临的“巨大问题”，以及“对体育版权行业几乎是一场危机”。

在他发表这些言论后仅几个月，DAZN就同意结束与法国足球联赛的合作协议，该协议允许其在法国境内转播法国顶级足球比赛。该协议是在一场激烈的争执之后达成的，争执的部分原因在于流媒体公司声称联赛在打击盗版方面做得不够——尽管订阅用户数量也被认为是问题之一。

尽管DAZN据报道支付了1亿欧元（合8500万英镑）以终止合同（以及价值1.4亿欧元的未付版权费），但它的退出给法国联赛的财政造成了缺口。根据football-finance.com汇编的数据，法国联赛不得不自行设立流媒体服务，广播收入从每年约7亿欧元降至本赛季的4.12亿欧元。

对于像巴黎圣日耳曼这样拥有大量其他收入来源的欧洲强队来说，这可能影响不大。但对于小球队来说，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法国西部的一家俱乐部昂热SCO去年表示，该事件在两个赛季中使其损失了3000万欧元，并迫使其出售了前锋埃斯特班·莱保。

像英超这样规模的联赛不太可能失去其广播公司。但盗版最终可能会限制他们未来愿意支付的金额。

利物浦大学足球金融学副教授基兰·马奎尔（Kieran Maguire）表示：“如果你看看一些广播公司的财务状况，他们正在亏损。盗版……正在侵占他们原本可以通过订阅模式产生的收入中越来越大的份额。所以是的，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担忧。”

Ampere的丹尼尔·莫纳汉（Daniel Monaghan）认为，盗版“至少是过去30年来对广播公司和版权持有者极具利润的体育版权模式的一个重大制约因素”。

他认为，如果不加以控制，这将使版权持有者更难从其投资中获得回报。

最乐观的情况是，这可能会阻碍未来的增长。最坏的情况是，这可能导致收入随时间下降，打击那些从电视资金浪潮中受益最多的体育项目。

就英超而言，这可能仅仅意味着更少的重磅转会——但也可能减少联赛提供给从基层往上的更广泛足球运动的资金，该资金在截至2025年的三年内为16亿英镑。

教育 vs 惩罚

那么，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行业资助的反对盗版版权联盟（Fact）认为，解决方案的关键在于改变消费者的态度。

该组织的调查经理尼克·萨默斯（Nick Sumner）坚称，盗版并非无受害者犯罪。“有有组织犯罪在背后操纵，他们想方设法赚钱，”他解释道。

他还警告说，这也会使用户面临欺诈风险。“他们会捕获……大量的个人数据，然后可以将其出售以获取犯罪收益。”

广播公司和体育组织一直在努力关闭非法的在线流媒体。每年有数十万个流媒体被关闭。但莫纳汉表示，打击它们就像打地鼠游戏：“一些被关闭了，另一些又冒了出来，而且常常在不同的国家。”

还有另一种选择。

在英国，下载或流式传输盗版内容可能构成犯罪。然而，观众自己因观看盗版流媒体上的周六比赛而被起诉的可能性极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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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ct的尼克·萨默斯表示，目前的重点是教育人们盗版的风险——但他明显没有排除未来采取更具惩罚性的政策。

“这里存在犯罪行为，”他说。

因此，非法内容的观看者有一天可能会发现自己陷入昂贵的法律麻烦。

然而，大规模的严厉打击将带来严峻的挑战，并可能引起不满。不能保证那些今天非法观看的人明天就会转为合法订阅。

顶部图片来源：Get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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